梅貽琦之子梅祖彥憶及其父,曾言:“先父在外表上給人印象嚴肅拘謹,非對熟人不茍言笑,實際上他對生活仍是充滿熱情的。例如他喜歡喝酒,酒量很大……”
的確,梅先生與酒頗有緣分。這在已刊布的《梅貽琦日記1941—1946》(清華大學出版社)里可以得到印證。那六年,總共1700余則日記,涉及“酒事”的文字即不下200處,雖然所敘皆精短簡約,讀來甚有意味。
那段歲月,正是梅貽琦教育家生涯中最卓越也最艱難的西南聯大時代。當時,抗戰大后方局勢動蕩紛亂,物資奇缺,市價飛漲,生活貧窶。要在如此困迫的時境里支撐辦學,其艱巨不言而喻。
但梅校長義無反顧,堅忍負重。他籌房籌款籌糧籌物,挺著自己清瘦的身軀,四處奔走,疏通關節。其間,自少不了與方方面面各色人物在酒筵飯桌上的周旋應酬,“藉示希望幫忙之意”,有時飯局的安排上“撞車”了,“不便辭卻”,梅先生還須“一夕而赴兩餐”。
也虧得梅師海量(據說在清華園“可稱第一”),又不憚喝“混酒”(同時喝幾種酒),因之觥籌交錯,他總能應付裕如。即使這樣,也往往不得不陪喝至“酡顏暈醉”。倘若所商洽的事情在飯桌上有眉目,有進展,梅先生自是醉亦“忻慰”;也有好幾回,人家入席只管直了喉嚨吃喝,“酒食一頓竟無結果”,或者眾人都喝得東倒西歪,“原擬飯后商量之事,遂未得談”,這就未免令梅先生著實郁悶無奈了。
梅先生原是愛酒的。除了那些不能不強飲的“公事酒”,他平素閑暇時節的“生活酒”,就喝得輕松、隨意、灑脫了,每每“極暢快歡洽”。家里有了好酒,梅先生總會攜了出門,與三五知交對酌品嘗,或者干脆舉行家宴,把同事、教授們請來一起分享;他也常常興致勃勃地應邀參加友人、故舊乃至屬下的聚餐,彼此推杯換盞,喝個痛快。
在這種喝“私酒”的場合,梅先生就變得有點兒講究起來。他在乎席上酒肴的優劣與否,也會可惜同桌中“善飲者不多”,甚至還會暗怪主人“備酒稍少”,使自己不能再多喝幾杯;至于喝得酣然醉態,那更是常有的事。一次,女作家張充和做東,梅先生赴飲夜歸,步抵寓所猶暈暈不覺,等到清醒,已走過頭好一段冤枉路;又有次,云南名流繆云臺請客,梅先生“甫離席即欲睡”,被人攙扶上床,“已自不知一切矣”;還有次,史學家傅斯年在飯后請他鑒賞新購的古董,顯然因為酒多力猛,把玩間,梅先生竟將一柄銅劍的尖端“扳折”,窘得他因之內疚了好長一陣子……
梅先生的公余飲酒,大半在放松心情,緩釋時局與校務的沉重壓力。喝了酒,他最喜歡的“余興節目”是談詩、聽曲(昆曲/大鼓)、看竹(麻將或橋牌)。盡管自己樂酒善飲,如果遇到“不甚知飲”又好客的主人,梅先生往往會在席間“以說故事、講幽默為緩沖之計”,巧妙地調節氣氛,讓對方能有機會少喝一點,不致尷尬。他對于略為豐盛的餐聚,總“嫌太費”、“嫌鋪張”,覺得“當此(抗戰)時期,不合規式”。在出席了重慶英國使館的便宴后,梅先生感慨人家“飯菜極單簡,以視吾國人之奢靡,殊有愧爾”!
經常醉酒容易傷身體。這個道理梅先生當然曉得,而作為教育家,他自不乏“三省”精神。他的日記里,有好幾處寫道“近來飲酒似體氣不勝多量”,“早起覺不適,蓋昨晚飲酒稍多矣”,“一日不適,似緣傷酒”。“慚悔”之余,他自律曰:“以后應力戒,少飲”。然而,教育家畢竟也是人,也難免有一般人的弱點及惰性。梅先生雖然時常筆下自責,但寫歸寫,一旦酒到歡洽之際,他又非暢懷盡興不停杯,甚至還會因為席間有人以“能飲”挑戰而“不欲示弱”,再“連進三四杯”,與爭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