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吃飯的時間了,母親顫巍巍地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來,一一擺好,接著搬來一張磨得發亮的矮腳凳子,伸出衣袖擦來擦去,挨著自己放好;又從碗柜里拿出一只印花碗一雙筷子,盛上香噴噴的飯菜;再擺上一只帶花紋的杯子,斟上半杯。酒香慢慢飄散,似乎去尋找等待的人。
母親擺這空碗空杯已經有幾十年了。那座位還是空空的。我們吃完了,母親又自顧自地把它收起來,自言自語,不知在說些什么。我們都知道那座位永遠等不來人,坐著的父親已經離開我們幾十年了。在家鄉,鄉親們總保留著個習慣,家里的親人去世了,原先他(她)坐的座位就一直留著幾年,讓家里人感覺這親人還時時在身邊,往后的日子慢慢地移到堂屋的祭祀牌位上,親人就成為記憶中的祖宗了。
父親的位子被母親留了足足幾十年,每每逢年過節,或是有些什么好吃的東西,母親總是把父親常坐的凳子拿出來,擺好碗筷杯子,倒上父親喜歡喝的自家釀的米酒。飯菜的熱氣四處飄散,像是在呼喚父親。擺上碗筷杯子后,我便感覺父親回到了我們身邊。父親在幾十里外的鄉里工作,家里的活兒根本顧不上,一股腦扔給母親,但每每周末他便早早從鄉里回來,趕著幫母親弄些田里的活,也用他那不很寬闊的胸懷緊緊抱著我們,然后從他有些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幾塊餅干,塞到我們幾張嗷嗷等著的嘴巴里。
母親便笑瞇瞇地說飯菜準備好,趕緊過來吃吧。大家前呼后擁地跟著父親,有說有笑地跑進廚房。廚房已經擺上了熱騰騰的飯菜,母親也在忙前忙后地拿碗拿筷子,父親自然坐到了母親身邊,他前面還有一個帶花紋的瓷杯,滿滿地斟了酒。父親不是很能喝,常常是抿上兩三口,臉便悄悄泛紅,話兒也漸漸多了起來,便東南西北地說。又是講鄉里發生的新聞,又是講在書上看到的故事,大家總睜大了眼睛,好奇地聽著,飯桌上是笑聲不停,常常讓大家噴飯。那時能吃上肉的機會不多,父親有點工資領,回家時總能給我們帶上甜滋滋的肉。吃飯時,他舉著筷子,在熱騰騰的鍋里左吹右吹地找出幾塊肉,一個一個地夾到我們碗里。我是最小的兒子,自然是坐在父親身邊,邊吃飯邊靠在父親溫暖的腿上。于是,周末的溫馨深深地烙進我的記憶,一到周末,便跑到村頭那里苦苦地等著,直到把父親的影子望出來不可。
父親的座位突然有一天就空了。父親說他身體有點不舒服,要到醫院去檢查。就在一個細雨蒙蒙的早上,他打著雨傘,孤零零地,陪去的只有鄰居堂哥,我們都太小了,都還在讀書。母親又要照看我們,也沒有陪去。我們只是在村頭,像每個周末苦苦等待他的那樣子,無限留戀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睛潮潮的。我們覺得父親不過兩天,就會在村頭的小路上快樂地出現。但沒過幾天,母親發瘋似的跑向村頭,呼天搶地。我太小,不能跟著去,大媽一把抱住我說我父親走了,永遠地走了。
于是,父親的座位就空空地擺著,還是那只印花的碗,還有那帶花紋的杯。杯和碗靜靜地擺著,似乎在等待馬上回來的父親。母親也默默地夾著菜,時不時放到旁邊的碗里,像往常夾菜給父親那樣輕輕柔柔的。我們也一聲不響地吃著,每個人都覺得是父親出遠差了,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需要靜靜地等著。有時明明知道父親是不會再回來了,但看到父親那熟悉的花碗紋杯,就覺得父親就坐在身邊,不很魁梧的身子,實實地讓我們靠著。也許是太累了,他一句話也不想說。或許他就在不遠處,深情地看著我們一家人。母親說,父親是常常來看我們的,放著碗筷杯子,看著心里踏實。
清明節來了,兒孫滿堂的母親又在摸摸索索地找著父親的碗筷杯子,擺上一個熱氣騰騰的空位,等著父親的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