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細雨無休無止,片片的梨花灑落一地,似乎要將這個季節淋透在杜牧“斷魂”的詩句里。遠山迷離、空濛,一種思念在徒然間成倍放大成對父親強烈的懷想,如浪如潮般撞擊著我的心堤。
父親是一個質樸得如山石的莊稼漢,但是在小鎮上他卻是人人稱道的精明人,這點公認自然成了父親酒后最具震攝力的大話。父親拍胸擊腿的大話,小鎮上少不了有人心生妒意,但是在事實面前人們又不得不服他。特別是在上世紀80年代初,改革開放、土地承戶的政策剛剛開始,父親就毅然決定把我們全家從鄉下扯到街上,并毫不吝惜賣掉了老家的大七柱房子。到街上后,他用膽識和智睿又換得了幾塊臨街地皮,后來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那幾塊地皮在大家的驚訝中節節升值,人們更把父親說得像神一樣。之后,父親東拼西湊地建起了一棟一樓一底的磚房,配上波型的欄桿使樓房顯得特別搶眼。那時父親可神氣了,閑時就爬在欄桿上,嘴里叼著一支香煙,矜持地用俯視與仰望的神態與行人打招呼,他與大家有意扯大嗓門地對話,毫無遮攔地向大家傳遞著他的勝算,今天回想起父親的率直是多么的可愛。
父親嗜酒,起床時干一杯,飯桌上喝一兩,睡覺前唔一口是他最幸福的時刻。拿父親的話說是,他最希望酒能變成繩索那么長一股,整天不斷地往嘴里流。父親把喝酒當作一種超越自我的精神對話,有心事時喝,高興時也喝。只要面對酒瓶,平日難得一見的灑脫和豁達裸露無跡,喝得滿臉通紅,青筋暴露,興起時還搖著頭一頓一挫地念道:“不求無來不求有,但愿長江化為酒……”那模樣酷似夫子讀經,叫人好笑。這段充滿浪漫的酒話使我深受感染,心想父親這么一個粗人,在哪里學來這幾句大哲大理的酒詩,是陶潛的還是李白的?這使我不得不回頭來重新審視一身酒氣的父親,感受他隱潛在敦厚深處的詩人氣質。
父親執迷酒能治百病,一切藥理上的解釋他都無從以信,最終,父親因長期飲酒落下了不少后遺癥。七年前的秋季,一向硬朗的父親顯得很疲憊,后來到醫院檢查,其結果卻讓我們全家頓時哭了起來——他患上了食道癌。骨子里仍然堅信“酒治百病”的父親反而勸慰我們說:“不要信那幾個洋機器的檢查結果,我天天都在喝酒殺毒,哪會得癌癥?”父親沒有住院配合醫生的化療,而是一揚手,轉身走出了醫院,望著他堅定的背影,我們兄妹早已哽咽不已,淚眼婆娑。父親的執拗全然是他對生命的一種泰然,雖然他的觀點不可能說服科學檢查的結果,但是他能用這種堅信俘虜一切心理上的宿敵。隨著癌細胞的進一步擴散,銳減的食欲、消瘦的身子使父親不得不放下鐘愛一生的酒杯。最后,連吞下一口開水都很困難時,我只得用棉簽醮水浸潤他干裂的雙唇,父親這種欲飲不能的痛苦如針般刺扎著我。父親的酒友都來看望他,見到這幫哥們,父親的臉上蕩漾著久違的笑意,雖然他躺在床上底氣大減,但仍然搶著說話,吃力地說著當年偷酒醉酒的往事,那份豁然全然不在乎猙獰的死神就在他的不遠處。
在父親離世前夜,如水的月華透過窗戶,使本身就枯瘦的父親更顯蒼白,他斜倚在床頭,罩著一片月光,如一位思析天地的哲人凝視著遠空的月亮。我沒有去叫他,彼此心里都清楚,今生的父子情緣離終結的時候已經不會太遠了,這種沉默中的相守和無言中的面對才是人間超越擁抱的大愛。半晌,父親說他想到外面坐一會兒,我就把他抱在一把竹椅上,父親太瘦了,蜷曲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如一尊嶺峻的雕塑。我在另一把竹椅上坐著陪他,他仍然望著遠天,我仍然望著他,寧靜的深夜兩種凝視交融著同樣的難舍真情。父子無言,彼此無淚,在無言的相守中,我才真正讀懂無淚的傷心才是人間的大痛。
第二天,在我們兄妹一片哭聲中,父親永遠地睡去了。
轉眼間父親離世已有七年多了,隨著又一個清明節的到來,我想任何形式的祭奠,父親都是不喜歡的,只有提上一壺酒到墳前陪他一會,再將他那首充滿豪氣的酒詩誦上一遍,應該是他的最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