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春節,天津商人老林的女婿上門拜年,手里拎著兩瓶國窖1573和兩條中華煙。老林笑得合不攏嘴,不是因為禮重,而是因為去年此時,這位準女婿提來的是兩瓶劍南春。
《華夏酒報》記者替老林算了筆賬:按當年的市價折算,兩份禮物其實相差無幾。但這一細節,卻精準折射出當前白酒市場微妙的變局——次高端,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黃金價格帶,正在悄然失守。
從高速擴容到價格倒掛,從政商務宴請的斷崖式下跌到光瓶酒的強勢擠壓,次高端白酒正在“夾縫”中艱難求生。對此,有業內人士預測,這場寒冬,或將持續三年以上。
政策傳導與消費理性的雙重“絞殺”
曾幾何時,次高端白酒(主要指400元-800元價格帶)是行業增長最快的引擎。公開數據顯示,過去十年,次高端白酒市場規模從200多億元狂飆至近1800億元,復合增長率遠超行業均值,占據了白酒行業近四分之一的江山。然而,2024年成了這道增長曲線的“分水嶺”,進入2025年以后,這一板塊按下了暫停鍵,陷入深度調整。
北京圣雄品牌策劃有限公司總經理鄒文武一針見血地指出:“白酒板塊中,次高端代表品牌的業績下降幅度都在30%以上。”造成這一局面的核心原因,在于其賴以生存的土壤發生了根本性動搖。
首先是政商務消費的結構性崩塌。次高端白酒曾是政商務宴請的“硬通貨”,但隨著“禁酒令”的持續深化與嚴格執行,其效應已從體制內傳導至整個社會消費端。全國范圍內的政商務飲酒量出現斷崖式下跌,導致次高端失去了最核心的消費支撐。正如業內人士所言,高端商務有茅臺撐場面,大眾聚會有盒裝酒和優質光瓶酒做替代,原本屬于次高端的“中間地帶”越來越艱難。

其次是消費理性的極致回歸。在經濟調整周期中,消費者不再愿意為品牌溢價支付“冤枉錢”。黑龍江糧醇醉食品商行總經理張偉觀察到,如今68元的光瓶酒品質大幅提升,直接沖擊了100元-200元價位的產品;而對于原本消費400元-500元甚至700元價位的群體,部分人選擇了消費降級,另一部分人則發現,加一點錢就能喝到五糧液、茅臺1935等高端名酒。“上有高端降價下探,下有光瓶酒品質上攻”,次高端白酒遭遇了典型的“兩頭擠壓”。
這種擠壓在數據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中國酒業協會發布的《2025中國白酒市場中期研究報告》顯示,2025年上半年,價格倒掛最嚴重的三個價格帶依次為800元-1500元、500元-800元、300元-500元,其中,500元-800元價位帶的產品生存最為困難。當市場價格低于出廠價成為常態,經銷商信心受挫,渠道庫存高企,整個價值鏈陷入了惡性循環。
如果仔細研究就不難發現:“兩頭擠壓”的困境,實質上是次高端白酒價值邏輯的根本性崩塌。過去依靠信息不對稱和渠道推力構建的價格體系,在透明化市場和理性消費面前不堪一擊。當高端酒通過降價釋放性價比紅利、光瓶酒憑借品質升級搶占大眾餐桌,次高端酒既失去了“面子消費”的剛性支撐,又缺乏“里子消費”的絕對優勢,淪為最容易被替代的“中間層”。價格倒掛不僅是市場供需失衡的表象,更是行業對過去盲目擴容、忽視C端培育的集體糾錯。若無法重塑真實的開瓶價值和獨特的品牌護城河,這一板塊的寒冬或將遠比預期更為漫長。
在“夾縫”中重構生存邏輯
“部分濃香型白酒在2025年銷售中出現疲軟現象,醬香型白酒中的釣魚臺、潭酒和一部分開發酒也出現此類現象。反觀五糧液八代和習酒1988、紅花郎、茅臺系列產品,其銷量依然堅挺,汾酒更是穩中有升。”靳松道名酒供應鏈總經理靳松豪在接受《華夏酒報》記者采訪時,用鮮明的對比描繪了當下的市場圖景。“可以說,濃香型白酒除了五糧液八代,其他品牌的市場表現都不理想。”

他進一步通過春節旺季的“體感溫差”,揭示了市場熱度的驟降:“回想2024年年底,白酒市場還上演著‘瘋狂漲價’的戲碼,好賣的產品伴時常處于缺貨狀態,那種熱度甚至能延續到年后一個月。然而到了2025年年底,風向突變。產品價格不再瘋狂上漲,僅是輕微提價,曾經一瓶難求的好貨也不再斷貨。更令人咋舌的是,往年的‘節后忙月’變成了‘節后三天’,市場直接滑入淡季。”
這番市場一線的觀察,恰恰揭示了次高端困境的本質:當潮水退去,誰在裸泳一目了然。那些依靠渠道壓貨和漲價預期堆砌起來的賬面繁榮,在真實開瓶率面前原形畢露。
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行業內部已形成一種悲觀但理性的共識:次高端的承壓狀態并非短期波動,而將是一個漫長的調整周期。鄒文武預判:“只要不改變環境,大環境就改變人。短期來看,承壓是常態,至少三年。”
然而,漫長的調整期并不意味著行業的終結,而是一場殘酷的“優勝劣汰”與“價值重塑”。對于真正希望穿越周期的品牌而言,未來的生存邏輯必須從以下三個維度重構:
首先是價格帶的精細化卡位。400元-800元次高端價位并非鐵板一塊,其內部存在明顯的需求分層。400元-600元正面臨高端名酒入門產品(如茅臺1935、五糧液八代)的向下擠壓,這一區域的品牌必須拿出極致的品質誠意,以“降維打擊”的思路承接從更高價位溢出的商務需求;而600元-800元區間則更接近高端宴請的心理底線,需要強化產品的稀缺屬性和場景儀式感,才能說服消費者在這個價位上“不退而求其次”。

其次是渠道模式的深度變革。傳統的“大商制”和壓貨模式已難以為繼,未來,酒企將更多轉向扁平化、數字化運營,直接觸達終端消費者,通過真實的動銷數據來指導生產與發貨,從根本上解決價格倒掛的頑疾。
最后是等待宏觀環境的回暖。白酒作為強周期行業,與宏觀經濟景氣度高度相關。只有當商務活動重新活躍、居民收入預期穩定,被壓抑的次高端消費需求才可能緩慢釋放。但這需要時間,正如多位經銷商所言,這種“夾縫中求生存”的狀態可能會成為常態。
從天津老林家的酒桌變化,到A股上市公司業績預告中的黯淡數據可以看出,次高端白酒不“香”了,絕非簡單的周期下行,而是一場深刻的行業價值重構。這背后,是白酒產業從渠道驅動向消費驅動轉型的必然陣痛,是從“誰在賣”的邏輯向“誰在喝”的邏輯切換。
在這場不知將持續多久的調整期中,酒企唯一能夠穿越周期的,不是宏大的營銷預算,不是激進的渠道擴張,而是對消費者真實需求的敬畏與回應。當酒桌上的一瓶酒不再是為了“撐場面”,而是為了“真好喝”時,那些能夠真正讀懂這種變化,并以此重構產品邏輯的品牌,才能在下一個春天來臨時,重新找回屬于自己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