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榮華最近剛從杭州大兒子家里回來,這幾天景德鎮的天氣暖和了一些,他像往常一樣,早晚出門散散步——天氣冷的時候,早上會晚點兒出去。散步回來,他會畫上一會兒畫,時間長短取決于構思情況和體力,也可能什么都不畫。客廳里那塊架好的瓷板,擺了已有一兩個月,因為還沒想好畫什么,就一直空在那里。
退休以后,戴榮華畫畫的地點改到了家里,以前都是在單位畫。1959年,戴榮華從景德鎮陶瓷學院美術系畢業后,就被分配到中國輕工業陶瓷研究所(原輕工業部陶瓷研究所),一直工作到退休。
戴榮華剛參加工作不久,國家曾組織開展了一個名為“歷代陶瓷紋樣研究”的課題,由當時的輕工業部陶瓷研究所聯合北京故宮博物院、北京財經出版社共同承擔,輕工業部陶瓷研究所主要負責臨摹工作。為此,研究所派出了戴榮華等三人,在故宮博物院一待就是三年,后來因“文革”而終止。
這三年的臨摹工作對戴榮華以后的藝術創作影響深遠。當時,他主要負責對以往各個朝代的陶瓷紋樣進行研究和臨摹,這讓他有機會接觸到歷代陶瓷精品,大大開拓了視野。
期間,他還對明清兩代的五彩瓷進行了研究,包括材料的運用、畫法、裝飾特點等,這為他日后享譽陶藝界的古彩和粉彩創作奠定了基礎。
在這期間,戴榮華與沈從文先生還有過一段交往。當時,沈從文領著一群北大學生到故宮考察,看到戴榮華正專心臨摹,下筆準確,線條優美,大為贊賞。后來,沈從文又多次帶學生去看,并在日后的書信往來中勉勵戴榮華認真對待這份有意義的工作。
四五十年過去,當年那個專注于臨摹的年輕人,如今已是年逾古稀的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他所創作的陶瓷藝術作品,在中國及東南亞一帶廣受追捧。
戴榮華說,自己從小就“歡心”藝術,但當時只是小孩子朦朧的喜歡,沒想到一頭扎進去就是一輩子。
畫畫時什么聲音也聽不到
戴榮華所住的小區位于景德鎮新廠西路上,緊鄰中國輕工業陶瓷研究所。再往前走,一路上還能看見江西陶瓷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美院藝術陶瓷館、江西省陶瓷研究所、景德鎮市陶瓷研究院等,街道兩邊還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陶瓷美術書店和陶瓷制品展示店。路人不算很多,沿街墻壁上模樣蓬松的常綠葉子植物和一指厚的青苔,讓“瓷都”更多了一些婉約的靈氣。
三四十年前,景德鎮遠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先不說街道兩邊林立的陶瓷科研院所,就連一條像樣的街道也沒有。這一片原來叫“東郊”,是個郊區,基本都是農村,沒有幾間房子。這些道路和建筑基本都是最近這20多年建起來的。當時景德鎮也沒有一所大學,直到被稱為“現代景德鎮之父”的景德鎮首任市委書記兼市長趙淵來到這里,才改變了這里的歷史。
“趙市長原先在部隊做政委,特別喜歡瓷器,我們這個單位就是他一手辦起來的。1954年,趙市長通過當時的輕工業部,在景德鎮辦起了輕工業部陶瓷科學研究所,之后改名為輕工業部陶瓷研究所,后來又改名為中國輕工業陶瓷研究所。”戴榮華回憶說,“我們國家輕工行業有30多個研究所,陶瓷行業中唯一一個研究所就在這里。”
1955年左右,景德鎮通過文化部審批成立了景德鎮陶瓷學校,也就是景德鎮陶瓷學院的前身,針對全國產瓷區進行招生。因為從小就“歡心”藝術,15歲左右的戴榮華也報考了這所學校并通過考試,“當時對藝術的喜歡是很朦朧的,小孩子嘛,后來考到學校里接受正規訓練,有基礎課、文化課、專業課,就比較系統了。”
同樣是畫畫,但是在瓷上作畫和在紙上作畫有很多不同,在某些方面,前者可能要更難一些。當時,戴榮華和他的同學們除了要學習一般美術學院開設的基礎課和文化課外,還要多學一樣陶瓷專業課,因為陶瓷繪畫牽涉到很多工藝方面的要求。
在紙上畫畫,畫上去是什么樣子,出來的就是什么效果,但陶瓷繪畫往往是不直觀的。比如說,也許畫上去的顏色就是水泥的顏色,灰灰的,燒出來卻是綠色。這就要比紙上作畫復雜一些,需要憑經驗,慢慢掌握判斷的能力。
繪畫的顏料也不同。陶瓷需要兩次燒成,先是在1300多度的高溫窯里燒成瓷器,等畫上畫后,還要在800度左右的溫度中進行烤花,所以陶瓷繪畫只能選擇不易熔的金屬和礦物顏料,局限性相對較大。
過去做陶瓷一般都是以師傅帶徒弟的形式,自從有了專業的院校和科研機構后,越來越多像戴榮華這樣熱愛藝術的青年人,有機會接受更為專業和系統的學習深造。
“當時同學中有來自河北、山東、湖南、廣東、福建、浙江等等,后來學校改名為陶瓷學院。1959年我畢業后就被分配到現在這個單位,一直到退休。”說起這條從藝之路,透過戴榮華臉上的笑容,仿佛能看見當年那個朦朧少年在獲知自己考上陶瓷學校后的歡呼跳躍。
退休之后,由于年紀的問題,戴榮華畫得少了,但一直沒斷,如今更像是一種樂趣。他在畫畫時,有時什么聲音也聽不到,一心畫畫,好像要把這一輩子都濃縮在筆尖。
做瓷器需要靜心研究
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藝術品市場也慢慢走高。
文章來源華夏酒報景德鎮作為“瓷都”,當地有點名氣的大師作品賣價往往都不低,藝術家買車買別墅也比較尋常。
戴榮華沒有買別墅,也不打算搬家,他說他舍不得這個環境。“房子是小一點,但周圍很安靜,有很多大樹,我們單位的環境更好。陶院一號有很多別墅是蠻漂亮的,但我又不會開車,住在里面就好像坐牢一樣。”
作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戴榮華的作品也是藝術品市場上廣受追捧的對象。
在2012年保利秋拍中,他早年創作的一幅四條屏琴棋書畫《四美圖》古彩作品拍出了1150萬元的高價。“這幅作品早先被人家買去,就是人家的東西了,是誰送拍的、怎么拍的,我就不太清楚了。能拍出這么高的價格,說明現在市場上蠻關注這些藝術品的。現在國內國外搞收藏的人還蠻多的,特別是國內收藏熱。聽他們做生意的人說,2012年大環境稍微差一點,可能這方面也會差一些,但對我們搞創作的人來說倒沒什么影響。”
讓戴榮華感覺“好玩”的一件事是,二十多年前,他曾給單位畫過一幅粉彩四美圖花鳥雙面釉長條瓷板,當時單位把畫賣出去的價格大概是八九萬元,這在當時還算是不錯的價格。過了將近十年,他又給單位畫了幅一樣的,當時單位賣了60多萬。在2012年保利春拍前,戴榮華接到了一個電話,有人到國外把二十多年前的那幅作品收了回來,請他鑒定一下作品的真假。戴榮華鑒定后告知對方作品是真的,那人就放心了。后來在2012年保利春拍中,這幅作品拍出了近700萬元的價格。
由于他的作品價格較高,外面的贗品也比較多。雖然當地政府也有針對陶瓷行業的保護及促進機構,但有時也保護不了。“當然,我們也可以告他們,但是打官司很費精力,我也沒有那么多時間去打官司,所以人家要仿就讓他仿算了,能怎么辦呢?”
不過,想要把戴榮華的作品仿得惟妙惟肖也并不是很容易。陶瓷跟繪畫不一樣,它有器皿造型,一般來說,不管是畫山水、花鳥還是人物,裝飾都要跟器皿造型吻合得很好。戴榮華一向主張自己設計造型,他做的瓷器跟別人就是不一樣,造型設計好看,釉色也很考究。他所擅長的古彩、粉彩創作,格調更為清雅,是贗品無法比擬的。
“做瓷器需要靜下心來慢慢研究,這些東西在外面的商店里有很多,但好東西很少。畫這些瓷器通常要畫上半個月,構思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比如說這個人坐在這里,怎么坐更舒服,更有感情,都是要研究的。”戴榮華說。
“藝術家就是高級一點的手藝人”
戴榮華的生活很有規律,退休后更簡單些。他沒什么其他愛好,打牌什么的也統統不會。孩子們也都從事陶瓷行業,大兒子在杭州的中國美院教書,女兒在中國輕工業陶瓷研究所工作。但再往下,他的外孫女就沒再從事這一行,而是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學習建筑和傳媒。
“我們家從我算起只有兩代人做陶瓷,小孩子慢慢不感興趣也沒辦法。景德鎮是小地方,以前條件有限,一般人不會考慮孩子讀書的問題,小孩從十一二歲就開始學徒,有個手藝就有飯吃。現在跟原來不一樣,生活各方面條件都更好一些,小孩子都要讀書,不讓玩其他的,有些陶瓷世家以后也面臨這個問題。”戴榮華說。
在戴榮華看來,很多事情都跟原來不一樣了。比如說評獎,“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們評獎就是在家里把作品搞好,送去評,評成什么獎就是什么獎,評完后作品再給送回來。現在評獎跟原來不一樣了,你的作品好不一定就能拿到獎,我看有些一等獎二等獎的作品,東西不好,但它就是得了獎。”
在沒退休以前,戴榮華曾到陶瓷學院參加過畢業生的論文答辯。有些學生在論文中常常是左一句“作為一個藝術家”,右一句“作為一個藝術家”,他就很不認同,“我們搞這一行的,別人尊重你就稱呼一句‘藝術家’,這是人家的尊稱,但不要把自己真的當作一個藝術家。實際上,我們都是做手藝的人,藝術家其實就是高級一點的手藝人。每年學校有那么多畢業生,能個個都成才么?不見得,事在人為,最終還是要靠自己,把專業做到極致。”
在藝術界有個說法是,如果成不了名家生活可能會比較清苦,所以很多從藝的人想法設法地想要成為大師。“現在是大師少,等到大師多了怎么辦?最終還是要看作品的。現在景德鎮可能也有一些畫得好的人,但他沒得大師稱號。但我覺得像這樣的人終究是會出來的,也可能有些大師慢慢地就默默無聞了,社會就是大浪淘沙。”在戴榮華看來,做陶瓷如果能身心投入進去,真的是有東西可挖。一般的東西弄出來很容易,但要想把它做得很精致、很極致,又很難。有人一輩子就畫古彩,有人一輩子就畫山水,甚至細分到一輩子就畫雪景山水。大千世界,人不可能什么東西都學到,只要把專業的那一點做到極致,這就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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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王玉秋